海棠书屋文学 - 言情小说 - 暴龙恶女称霸玄学界在线阅读 - 碟中碟中谍

碟中碟中谍

    她面无表情地,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转身就准备从来时的那个窗户,原路返回。

    眼不见,心不烦。

    然而,她的手腕,却被他一把给抓住了。他的手很热,却抓得异常的用力,不容挣脱。

    她回过头,对上了他那双因为笑得太过火,而沁满了生理性泪水,却又在这一刻,亮得惊人的桃花眼。

    “别走啊,”邓明修依旧笑眯眯的,但那笑容里却多了些认真和温暖,“我的战友饿着肚子,我这个搭档,怎么能坐视不管呢?”

    “等着,”他松开江玉的手,从沙发上一跃而起,然后像一阵风一样,冲进了那个看起来就像是被台风席卷过一样、乱扔着各种外卖盒子和速食包装袋的开放式厨房。

    “我给你煮碗面吃。我跟你说,我煮的西红柿鸡蛋面,那可是一绝!保证你吃了一碗还想第二碗!”邓明修一边说着,一边像一个即将要上战场的士兵一样,意气风发地系上了一条印着“I'm the king of the world”的粉红色围裙。

    江玉看着他那充满违和感的背影,看着他在那个乱七八糟的厨房里,手忙脚乱地开始了他的“战斗”。

    他先是想从看起来就很高科技的冰箱里拿鸡蛋,结果因为用力过猛,“啪”的一声,直接就把冰箱的门把手给掰了下来。

    邓明修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门把手,又看了看江玉,脸上露出了一个和江玉之前一模一样,茫然和无辜的表情。

    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,将那个无辜的门把手扔到一边,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,准备在碗沿上敲开。结果,又一次地用力过猛,“砰”的一声,两个鸡蛋,直接就在他的手心里碎了。金黄色的蛋液,顺着他的指缝,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整个厨房里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。

    江玉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傻逼样子,看着他因为尴尬而涨得通红的脸,心里那股因为肚子饿和被嘲笑而产生的郁闷和火气,竟然在不知不觉中,消散了许多,嘴角忍不住微微地向上翘起了一点弧度。

    这个家伙……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。

    最终,在经历了一系列诸如“把盐当成糖”、“把酱油打翻了一地”、“差点把厨房给点了”之后,邓明修,江玉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特工搭档,终于,还是端着两碗热气腾腾,卖相……还算过得去的西红柿鸡蛋面,从厨房里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面是普通的挂面,汤是清汤寡水的,上面飘着几块被炒得有些焦黑的鸡蛋,和几片切得大小不一,看起来就很酸的西红柿。唯一值得称道的,可能就是上面撒的那几粒,看起来还算新鲜的葱花了。

    “咳咳,”他将其中一碗面,放在江玉面前,有些不自然地用手,挠了挠头,露出了一个极其心虚的笑容,“那个……失误,失误。主要是太久没下厨了,手艺有点生疏。你……你将就着吃,啊,将就着吃。”

    江玉没有说话。江玉只是拿起筷子,夹起一筷子面,然后在他那紧张和期待的目光的注视下,缓缓地送进了嘴里。

    面,有些坨了。

    鸡蛋,有点咸了。

    西红柿,酸得掉牙。

    但是……

    很奇怪的。

    当那碗热气腾腾,集中了各种“失误”的面条,顺着江玉的食道,滑进她那空空如也的胃里时。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温暖感觉,却像一股涓涓的细流,从她的胃里,流遍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那感觉很像,很像很多年前,外婆还在的时候,每一个江玉生病的夜里,她都会颤颤巍巍地,从厨房里,给江玉端出来的一碗,同样热气腾腾的醪糟鸡蛋。

    江玉的眼睛,忽然,就有点酸,只是低下头,没有让他看到此刻的表情,像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难民一样,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面,吃得很快,很急,甚至有些粗鲁,有好几次都因为吃得太快,而被烫得龇牙咧嘴,眼泪都快要飚出来了。

    而邓明修,就坐在江玉的对面。他没有吃,也没有说话,只是用手撑着下巴,安安静静地看着江玉。

    那一刻,窗外的夜色,很深。而他们两个人,就像是这个世界上,最最普通,会互相吵闹、互相嫌弃,却又会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,为对方,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的……兄妹。

    邓明修很主动地收拾了碗筷,哼着不成调,江玉听不懂的流行歌曲,跑去厨房里洗碗了。江玉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,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充满了冰冷和危险,属于扬江市的夜景,心里忽然,就变得无比的平静。

    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水槽前,和一堆油腻腻的碗筷,进行着艰苦卓绝的“战斗”,她的搭档,转过身,没有再说一句“谢谢”,也没有再说一句“再见”,像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阳台的落地窗前。

    然后故技重施。

    她的身影,像一只没有重量的黑猫,灵巧地翻出了窗外,然后迅速地融入了那片深沉,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。

    当江玉回到那个冰冷而又空旷的安全屋时,她没有再回到她自己的房间,而是走进了隔壁陆时南睡着的卧室。她睡得很沉,很安详。她总是怯懦不安的小脸上,此刻,竟然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。不知道,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。

    江玉走到她的床边,静静地看了她很久,伸出手,将被她踢开了一角的被子,重新为她轻轻地盖好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江玉才终于感觉到了疲惫,没有再回她自己的房间,只是搬了张椅子,安安静静地坐在了陆时南的床边,看着她恬静的睡颜,听着她那平稳而又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那股因为仇恨和算计,而焦躁不安的情绪,竟然在不知不觉中,彻底平复了下来。

    或许,龙玄那个家伙说得对。未来的路,终究,还是要靠她自己,一步一步地走下去。

    但是现在,至少现在,她不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她,有朋友,有家人。

    有那个会因为她受伤而哭得泣不成声,傻乎乎的陆时南。

    有那个会一边嫌弃她,一边又会在她饿肚子的时候,为她煮上一碗全世界最难吃的西红柿鸡蛋面,不怎么靠谱的邓明修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这就,足够了。

   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看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下弦月,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这一夜,她睡得格外的安详。

    “轮椅战神”之战,最终以一种滑稽而怪诞的方式落下帷幕。

    江心剑虽然输了比试,却并未如旁人所料般一蹶不振。这个男人有着超乎年龄的坚韧,与骄傲,那颗属于天才剑客的道心,虽在那场充满“巧合”与“意外”的战斗中,遭受了剧烈冲击,却并未因此碎裂。反而在短暂的失魂落魄后,被重新淬炼得愈发锋利,也愈发危险。

    他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安全屋楼下,面无表情地履行着“人力车夫”的职责,推着那台吱呀作响的普通轮椅,将重达七十四公斤的“陶瓷娃娃”江玉,任劳任怨地在教室与安全屋之间“搬运”。对于江玉所有的刁难与使唤,他都逆来顺受,不发一言,像个最忠诚,也最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管家。

    但江玉感觉得到,一切都已不同。江心剑虽依旧冷漠孤傲,但在那冰冷的表象下,却多了一层幽邃如渊的暗流,他不再相信任何关于江玉“瘫痪”或“被反噬”的传闻,从那场看似充满“运气”与“巧合”的胜利中,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极其高明也极其诡异的战术痕迹。

    他就像一头最高明、也最耐心的孤狼,收起了锋利的爪牙,伪装成温顺的牧羊犬,潜伏在他认定的、最危险的猎物身边。

    他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玉的一举一动,分析着她的一言一行,试图从她身上,找到那个可以解释一切的核心破绽。

    而江玉,则乐于陪他玩这场猫鼠游戏。她明白,他迟早会再次发起试探,而她也同样在等待一个时机,一个能将他这把锋利而不受控制的“剑”,彻底变成一把真正可以为己所用、忠诚的“刀”的时机。

    这个机会,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。

    那个周末的下午,邓明修又被柳如烟以“商量下周游戏社团活动”的名义叫了出去,安全屋里只剩下江玉、陆时南,以及那个像沉默的影子般,坐在客厅角落擦拭着宝贝木剑的江心剑。屋内的气氛沉闷而压抑。

    陆时南似乎察觉到了这份尴尬,犹豫片刻后,用带着几分讨好和小心翼翼的口吻,对江玉说:“江瑜……我……我听我们班的同学说,城南那条老街上开着一家冰粉店,老板是个老婆婆,她做的红糖冰粉特别好吃。我们…要不要…去尝一尝?”

    江玉望着她那双期待,又夹杂着一丝紧张的眼眸,心中微软。自从仓库事件后,陆时南虽然变得比以前,勇敢坚强了许多,但骨子里的自卑和怯懦,仍未完全消除。她总是下意识地,用近乎讨好的方式,来照顾江玉的情绪,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,惹这位“喜怒无常”的“怪物”不高兴。

    “好啊。”江玉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微笑。随即,她转头望向角落里的“机器人管家”,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命令道:“族兄,你想不想也去尝一尝,我们扬江地道的特色小吃啊?”

    江心剑擦拭木剑的手顿了一下,他缓缓抬头,眸子在昏暗的房间里,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复杂光芒。他凝视了江玉许久,然后点了点头,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要得。”他的声音依旧简洁、冰冷。

    城南的老街,保留着扬江市最原始、也最富生活气息的风貌。青石板铺就的狭窄街道两旁,是鳞次栉比、充满年代感的木质老房子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青苔、老旧的木头与各色小吃诱人香味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。这里没有宽阔的马路,没有林立的高楼,没有行色匆匆的都市男女。

    有的只是坐在自家门口摇着蒲扇,用一口地道扬江方言闲聊家常的老人;有的是光着屁股在青石板路上追逐嬉戏、鼻涕拉得老长的孩童;还有的是从各个小吃摊上传来、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热腾腾的吆喝声。

    这里,才是江玉记忆中,那个真正属于“江玉”的扬江。

    江心剑推着江玉的轮椅,熟门熟路地在这些狭窄,而富有生活气息的小巷里穿行。他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。陆时南跟在他们身边,像一只初次进城的小兔子,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,一会儿看看捏糖人的老师傅,一会儿闻闻卖臭豆腐的小摊,厚厚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或许,她也很少有这样可以轻松闲逛的时光。

    而江玉,则安静地坐在轮椅上,贪婪地呼吸着这里充满记忆味道的空气,看着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、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景象。一直压抑的乡愁与怀念,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她差一点就忘了此刻的身份,是那个从小在港城长大、第一次来到这个小地方、高傲而孤僻的“何家大小姐”江瑜。

    而江心剑,那个心思缜密得,如同活了上百年的老狐狸般的少年剑客,并未错过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细微情绪变化。他一边推着轮椅,一边用一种极其随意,仿佛在给“外地人”介绍本地风土人情的语气说道:“族妹,你看那个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街边一个用石磨磨着绿色植物的小摊,对江玉说:“那个叫‘艾草粑粑’。我们扬江这边有个习俗,叫‘踩青’。每年清明节,家家户户都要去田坎上扯最新鲜的艾草,回来用石磨磨成浆,再和上糯米粉,做成这种粑粑。吃了,可以一年都不遭病痛。你以前在港城,你爸爸有给你做过吗?”

    江玉的心漏跳了半拍。她记得,怎么会不记得。她记得每年清明,外婆都会带着她和mama去乡下的田埂上采摘最新鲜的艾草。外婆会一边采,一边给她讲那些关于“踩青”和“祛病”的古老故事。然后回到家,她会用那个已经用了几十年、沉重的石磨,一点点地将带着清香的艾草磨成翠绿的浆液。mama则会在旁边,笑着将那翠绿的浆液和上雪白的糯米粉,揉成一个又一个圆滚滚、可爱的绿色团子。那是她童年记忆里最温暖、最美好的画面之一。

    她的喉咙有点发堵,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,用一种带着几分好奇和疏离的口吻,淡淡地说:“没有。我爸爸他,工作很忙。而且,港城地方,应该也找不到这种……草吧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江心剑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他推着轮椅,继续前行。他又指着远处那座横跨在浑浊江面上的五孔石桥,对江玉说:“看到没?那座桥,叫‘望乡台’。传说,以前我们扬江出去的商人,每次出远门之前,都要来这里拜一拜。保佑自己,能平平安安地早点回家。你爸爸他,离家那么多年,不晓得还记不记得这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江玉望着那座熟悉的石桥,鼻子又是一酸。她记得,爸爸被本家赶出扬江的那天,就是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    他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桥,看着桥下奔流不息的浑浊江水,看着对岸那弥漫着炊烟与犬吠的故乡。她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过。

    她再次强行将那几乎要冲出眼眶的泪意逼了回去。“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,“或许……已经忘了吧。”

    江心剑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推着江玉,穿过那条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老街,最后在一个极其不起眼、连招牌都已经褪色了的小小门面前停了下来。那是一家冰粉店,店很小,只有三四张桌子。一个满头银发、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婆婆正坐在门口,用一把破旧的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。

    “张姑婆,来三碗红糖冰粉!多加点红糖哦!”江心剑一进门,就用一种极其熟稔、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扬江方言,朝着那个老婆婆大声喊道。

    那个被称为“张姑婆”的老婆婆,抬起她那双因常年cao劳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,在看到江心剑的那一刻,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极其和蔼的笑容。“要得嘛,剑娃儿,你今天啷个有空,带同学来耍哦?”她的声音沙哑而亲切,爽朗又热情。

    “带我两个同学来尝哈儿你这儿的特色。”江心剑一边说着,一边极其自然地从墙角拖过来两张长满毛刺的矮小木板凳,一张递给了已经馋得快要流口水的陆时南,另一张则放在了江玉的轮椅旁。

    江玉看着他们之间熟稔的互动,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警惕之弦,在这一刻,稍微放松了一丝。或许,是这里的气氛太过安逸,或许,是江心剑此刻表现出的样子太过无害,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,卸下了一丝防备。

    而江心剑,那个最高明的猎手,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江玉这转瞬即逝、致命的松懈。他开始和“张姑婆”用最地道、充满了各种俚语的扬江土话,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。

    “姑婆,你这儿的‘推屎扒儿’,今年,好像没看到好多哦?”

    “嗨呀,现在城头都没得牛羊屙屎了,那些‘推屎扒儿’,当然就没得了嘛。”张姑婆用蒲扇拍了拍腿上的蚊子,乐呵呵地说道。“不过撒,哦哟,前段时间,一发是落了台雨,街对门子那个出了名的‘弯酸婆娘’,又在屋头,跟她那个‘耙耳朵’,‘毛焦火辣’‘干嚎’了半天哦!”

    “为啥子嘛?”江心剑饶有兴致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还能为啥子嘛!咧个‘耙耳朵’,搞忘记收那个女人晒在外厢坝头头的海椒了嘛!结果一场‘欢喜雨’下来那些海椒全都遭淋湿了,硬是把那个女人给气得哦,站在门口,遭不住把那个男的给‘日白’了半天哦!”

    当江心剑和张姑婆用充满喜感和画面感的语气,惟妙惟肖地描,述那场充满乡土气息的邻里夫妻吵架时,江玉,这个从小听着这些俚语和八卦长大的真正的“本地人”,她的大脑几乎是在一瞬间便不受控制地,自动脑补出了那个画面:一个叉着腰、唾沫横飞的“弯酸婆娘”,和一个耷拉着脑袋、唯唯诺诺的“耙耳朵”老公。那个画面实在是太滑稽了,也太熟悉了。

    于是,她笑了。她的嘴角,不受控制地因为想到了那个滑稽的画面,而微微向上翘了一下,这是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下意识反应,但是,它却没有逃过江心剑从一开始,就一直用眼角的余光,不动声色观察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看到,他正在和张姑婆谈笑风生的脸上,那轻松的表情猛地僵了一下。他缓缓转过头来,目光死死地盯在了她的脸上。

    那一刻,她的心,猛地向下一沉。

    她知道,自己暴露了。

    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任何精妙的算计都显得苍白无力。而在绝对的细节面前,任何完美的表演也都会漏洞百出。

    江玉千算万算,算到了一切,唯独没有算到自己那早已深入骨髓的、属于“江玉”的记忆和本能。

    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。张姑婆热情洋溢的笑谈声、陆时南满足的吸溜声、店外嘈杂的蝉鸣和叫卖声……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,迅速离她远去。

    她的世界里,只剩下了她和江心剑两人无声的对峙。她能清晰感觉到他那如同实质般的锐利目光,正在一寸寸剖析着她的脸,她的眼睛,她的灵魂,想从她身上找到那个可以解释一切的答案。

    他想知道,一个从小在港城长大、连普通话都说得不太标准的“何家大小姐”,为什么会听得懂,连很多扬江本地年轻人,都已不通晓的方言俚语?

    他想知道,江瑜,或者说,江玉,到底,是谁?

    江玉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汗。她脸上因紧张而变得有些僵硬的表情,在那一瞬间缓缓松弛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用任何单一词汇形容的神情。那表情里,有被当场揭穿所有伪装的无措慌乱,有被对方锐利目光,刺破内心最深处血淋淋伤疤的痛楚,有被这个充满恶意与偏见的世界,无情误解和冤枉的滔天委屈,但更多的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、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的绝望。

    就在江心剑的眸子注视下,两行清澈guntang的泪水,不受控制地从江玉黑白分明的眼睛里,决堤而出。

    她没有哭出声来,也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举动,只是安静地坐在吱呀作响的轮椅上,任由那两行guntang的泪水,像两条永远流不尽的悲伤河流,顺着她的脸颊,无声滑落。最后,那guntang的泪珠滴落在她面前,只来得及吃了一口、冰凉而香甜的红糖冰粉里,漾开了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
    江玉“受害者”姿态的崩溃,彻底打乱了江心剑所有的节奏和预判。

    他惯于不带任何多余表情的脸上,露出了真正意义上“手足无措”的神情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,但他那总是被各种剑法招式,和深奥道法口诀占据的大脑里,却完全找不到任何一个,可以用来安慰正在无声哭泣的女生的词汇。

    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哭。

    “族兄…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配做江家的人?”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,觉得我就是个不祥、龌龊,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…怪物?”

    “不…我不是…”他终于从震惊和无措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因过度的紧张,而变得有些沙哑,“我没有…我没有那么想…”

    “你没有什么?”江玉打断了他苍白无力的辩解。她凝视着他,“你没有怀疑我吗?你没有觉得我这个从小在所谓的‘港城’长大、连一句标准的扬江话都说不标准的‘大小姐’,却能轻而易举地听懂,那些连本地人都很少会用的土话,很奇怪吗?”

    “你没有觉得我根本就不是那个你想象中,高高在上,备受宠爱,江家大公子江斌的金枝玉叶的女儿吗?”她将他心中所有理性和逻辑的怀疑,都毫不留情地用感性冲动、近乎自残的方式血淋淋地剖开,狠狠扔在了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因她的话而变得有些呆滞、写满了震惊与无措的脸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充满无尽自嘲与无边悲凉的凄美笑容。

    “是啊,我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在港城长大,锦衣玉食的大小姐。”

    “我,江瑜,不,或许我连这个名字都不配拥有。我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是一个被我的亲生父亲,那个入赘了港城何家、从此便一步登天、改姓换宗的江斌,视为自己人生中最大的‘耻辱’和‘累赘’,一个不被承认的弃子!”

    “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,就被他,像扔一个没人要的垃圾一样,从港城,毫不留情地扔回了这个贫穷落后的扬江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我被交给了那个同样不被家族承认,因为一些所谓的‘错误’,而被赶出了家门,我的二叔——江文,来抚养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是为什么,我会说一口,比你这个所谓的‘本地人’,还要更加流利的扬江话。”

    “这也是为什么,我对那些所谓的‘上流社会’,的虚伪规矩和社交礼仪,一无所知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根本,就不是你们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的人!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一个在你们看不见、最肮脏的泥潭里的…野种!”她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变得越来越激动,也越来越尖锐。

    她的表演是如此投入,如此逼真。

    她的眼泪是如此真实,如此guntang。

    以至于,连她自己都差点相信了这个刚刚在短短几十秒内,即兴编造出来,狗血又悲情,却又在逻辑上能够完美闭环,关于“江瑜”这个身份全新的“真相”。

    江心剑彻底被她这番,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“自白”,给镇住了。他呆呆地坐在矮小的木板凳上,脸上露出了除了“骄傲”与“冷漠”之外,更加复杂、属于人类的情绪:震惊、同情、怜悯、愤怒,还有一丝对自己之前那些充满审视与怀疑、冷酷试探所产生的深深愧疚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那天在cao场上,江天海那个老狐狸,当着全校师生的面,用那些模棱两可的罪名将江玉“逐出家门”时,她倔强的背影。他想起了这半个多月以来,他每天推着轮椅将她“搬运”于教室和安全屋之间时,她那总是沉默的侧脸。他想起了,就在刚才,他还在用幼稚的手段,去试探一个可能从出生开始,就从未感受过来自于“家人”温暖的女孩。

    他一直以为,他是在和一个充满心机与伪装的神秘“对手”,进行着博弈。却没想到,他所面对的自始至终,都只是一个被命运无情地抛弃,遍体鳞伤的受害者。他如利剑般坚定、充满荣誉感与正义感的道心,在这一刻,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。

    他开始怀疑,自己所一直坚守的所谓“家族荣誉”,是不是也像眼前这个女孩的身世一样,暗藏着不堪、肮脏的谎言与伪装?

    他开始怀疑,他那个远在港城、备受整个家族尊敬和羡慕、作为所有年轻子弟榜样的“何斌族叔”,是不是真的就像她所说的那样,是一个为了权势与富贵,而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自己亲生骨rou的伪君子?

    而坐在江玉旁边的陆时南,这个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样,目睹了这一切的善良女孩,早就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。她没有去怀疑江玉说的这些话的真假,只是单纯地为她这个“唯一的朋友”那“悲惨”的身世,感到发自内心的心疼和难过。她伸出还沾着一点红糖水的手,紧紧握住了江玉那只放在轮椅扶手上,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冰冷的手。

    “江瑜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,却充满了坚定的力量,“你……你不是一个人。你还有我。以后,我就是你的家人。”

    江玉看着她哭得像个小花猫一样,却无比真诚与心疼的脸,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手,用手背,擦干了脸上的泪,收敛起了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,重新变回了那个冷漠、疏离、仿佛对这个世界,都彻底失去了信心的“残废”。

    “现在,你都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就是你一直都想知道的,关于我的‘真相’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怎么做,都随便你。是把我这个江家的‘耻辱’立刻上报给长老会,让他们来处理我这个‘野种’;还是把我当成一个天大的笑话,去告诉你的那些同伴们,都无所谓了。”

    “反正,”她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,“我早就已经,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便不再多看他一眼。她转过头,对着那个还在为她哭泣的傻姑娘陆时南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微笑。“小时南,”她的声音变得异常的温柔,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有点累了。”

    她用以退为进的方式,将这个充满矛盾与选择的难题,毫不留情地抛回给了那个的天才剑客。

    让他自己去纠结,去痛苦,去选择。

    让他自己去决定,是要忠于那个可能充满谎言与肮脏的所谓“家族荣誉”,还是要忠于他自己作为一个剑客,对“真实”与“正义”的追求。

    她洞悉,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,他那颗坚定的道心,都已经因为今天这番充满“真情实感”的表演,而产生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,看着江心剑因为痛苦和挣扎而变得有些扭曲的脸,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,有的只是快意。

    游戏,越来越有趣了。

    但是,她高兴得太早了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就在她准备按照原定计划,让邓明修将那个关于她“半妖”身份,和她那“因血脉不稳定而惧怕雷电”的虚假“致命弱点”的情报,继续透露给柳如烟的时候,一个陌生的加密通讯请求,忽然接入了邓明修那台特事处专用、理论上绝对不可能,被外部攻破的保密电脑里。

    而那个发起通讯请求的人的代号,让邓明修和江玉都在一瞬间愣住了。

    屏幕上,只有一个孤零零,却又仿佛带着一股无尽锋芒的字。

    ——“剑”。

    是江心剑。

    他竟然通过某种他们完全不知道、也完全无法理解的技术渠道,轻而易举地就破解了特事处由总部技术三科,最顶尖的专家们共同构建的,S级加密防火墙和多重物理隔断,并且向邓明修,这个在名义上早就已经被江玉“逐出师门”的“叛徒”,发起了如此直接、私密的通讯请求。

    他到底想干什么?

    “这不可能…”邓明修的脸色,彻底失去了他平日里的散漫和不羁,他那双总是笑盈盈的桃花眼里,此刻只剩下了近乎于见到鬼的震惊。他死死地盯着,电脑屏幕上不断闪烁的通讯请求图标,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,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、江玉完全看不懂的分析代码,如同瀑布一般在他面前刷过。

    “S级的加密防火墙,动态密钥,多重物理隔断…他是怎么进来的?这…这不是单纯的破解,这是…这是直接穿透!这种技术,这种算力…别说是我们技术三科了,就算是京城总部那些负责‘天网’系统的老怪物们,能做到这一点的也没几个!这个江心剑…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?!”

    而江玉的心,却在那一刻,彻底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她可能犯了一个比在冰粉店里暴露方言,还要更加致命的错误——她彻头彻尾地低估了江心剑。把他当成了一个头脑简单、四肢发达、心高气傲的剑客,一个可以被眼泪和狗血的悲情故事轻易cao控和迷惑,涉世未深的少年。

    但她忘了,他姓江。

    他更是能从江家本家那无数子弟之中,脱颖而出,被老谋深算的大长老,亲自选定为下一代继承人,真正的“天之骄子”。他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单纯的武夫。

    他那孤傲冷漠的外表之下,隐藏着的,不仅仅是如闪电般凌厉的剑,还有一颗同样可怕的大脑。

    他下午在冰粉店里的那场失态,或许有被她那堪称“影后级别”的表演,冲击到的成分,但更多的可能,也同样是一种更高明、让她完全无法察觉的……伪装。他用他自己的“手足无措”,让她这个自以为是的“导演”,彻底地放松了警惕,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,将他这颗最不稳定的棋子,也牢牢地掌控在了手中。而他,却在暗中,用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技术手段,直接找到了整个计划中最核心、也最致命的软肋。

    ——邓明修。

    “接,还是不接?”邓明修的额头上,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。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C级外勤联络员所能处理的范畴了。

    江心剑的这次“入侵”,其性质近乎于一次来自未知敌对组织的黑客攻击。按照特事处的条例,他现在最应该做的,是立刻切断所有的网络连接,启动安全屋的最高级别防御模式,然后向上级,也就是龙玄,汇报这里发生的一切。

    但是,拒绝通讯,就等于示弱,等于向对方承认他们心虚了。而一旦他们表现出心虚,江心剑那个如猎犬般敏锐的家伙,就一定会立刻察觉到江玉下午对他说的那个故事,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。

    到那时,所有的计划都将功亏一篑。而接通通讯,则意味着他们将彻底失去所有的主动权。他们不知道他到底掌握了他们多少的情报,更不知道他这次“敲门”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近乎于无解的死局。

    “他不是在攻击,”江玉强迫自己从震惊和慌乱中冷静下来,盯着屏幕上那个静静闪烁的“剑”字代号,一字一顿地分析道,“这是一种‘敲门’。一种非常…有礼貌,但又极具压迫感的敲门方式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向我们展示,他拥有可以随时闯进我们这个‘家’的能力。”

    “但他,却选择了先敲门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向我们展示他的肌rou,但同时,他也在寻求…对话。”

    “对话?跟我们有什么好谈的?”邓明修一脸的费解,“他不是应该去找你那个‘族叔’江天海,或者去找柳如烟,验证你那个‘弃子’身份的真伪吗?他找我干什么?我只是个已经被你赶出去了,无足轻重的‘叛徒’啊。”

    “他下午信了我的故事,至少,信了七分。”江玉盯着那个“剑”字,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,算计的寒光在眼底一闪而过,“但他信的只是‘江瑜是个身世可怜的弃子’这个悲情的内核,而不是全部的事实。”

    “他的理智告诉他,一个被家族彻底放养了十几年、从未接触过任何玄门核心功法的‘野种’,是绝对不可能在体育课上用匪夷所思、近乎于‘道’的方式,轻而易举就破掉他凝聚了所有精气神的最强一剑‘金光破魔斩’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中间,绝对有一个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逻辑断层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他在求证。他在找那个唯一能够填补这个断层,最关键的……变量。”江玉的目光,落在了邓明修震惊和茫然的傻脸上。

    “而那个变量,就是你。我身边唯一,来自于‘特事处’这个神秘组织的技术人员。一个拥有着远超这个小地方认知水平、高科技设备的不确定因素。”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在那一瞬间做出了,可以说是疯狂的决定。

    “接。”

    “但,不是现在。”她看向邓明修,眼神无比冰冷,也无比决绝,“拖延他十分钟。不要有任何回应,就让他这么等着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在这十分钟之后,你按照我说的去做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,从现在开始,你不是特事处的那个代号为‘信鸽’的专业C级外勤联络员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一个因为跟错了老大,而被无情地卷入了这场该死的浑水之中,对自己的前途感到无比迷茫和怨恨的倒霉透顶的技术员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忠诚,是可以被收买的。只要,对方能给出一个让你足够动心的价码。”

    邓明修愣了一下,他看着江玉,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闪烁光芒的眼睛,他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图。兴奋而又跃跃欲试的神色,取代了所有的负面情绪。他对着江玉,用力比划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。

    这十分钟,是是江玉留给自己、重新构建一个更加天衣无缝的新剧本的…最后的时间。

    她需要在这短短的六百秒之内,编造出一个全新的谎言。一个既能完美地解释她身上所有不合常理的异常,又能将江心剑这个最大的变数,也牢牢引向她所期望的方向的谎言。

    同时,这个谎言还要能与她之前,准备喂给柳如烟,关于“半妖”和“怕打雷”的情报,形成一种极其微妙、既互补又互相矛盾、充满暧昧和可解读空间的关系。

    从而让他们这两个同样聪明、同样自负的“天才”,在得到了各自的“真相”之后,相互牵制、相互怀疑、相互利用,最终在她为他们精心布置的这个棋盘上,斗个你死我活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识海中的“始祖恐龙”法相,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。如同宇宙星云般浩瀚的信息流,在她的脑海中进行着重组、推演、碰撞。

    十分钟后,邓明修深吸一口气,他看着江玉,在得到了她肯定的眼神之后,终于,按下代表着“接通”的按键。